芦苇荡

“人的一生不管碰到多少变故，

也总是新手，

只怕我不善于对待我的痛苦。”

写给我的老师。

十、

先生

今晚的满月

生长得很好

我文字种成的柳树

撞进你的沉默

南方不轻易下雪

这样的时刻

我的泪水多么自然

地偏北

多么辛苦。

那些必须蓄满夜晚的芦苇

                                荡

                飘

必须

九、

我们的对白

都订正得那么好

印刷。编码。图书号。

目录一样的眼睛

未裁好的书页不适合

台灯。适合刀锋。

油墨般的秋天漾过纸面

田野是一种量词

——针对于我没有土壤的书写

雨水总是充分，一如

我安静的悲怆

先生，不能

再写   去了

       下

我们的开头亟需修改

结尾匮于构思

先生，

还得写信告诉你：

我仍在学习

人生的校订

八、

先生，

单数的我

    一 一

撇         捺 走向你

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同龄的蛋糕上

他们的眼睛

被奶油胀白了。

我不买蜡烛。

日记间我一页

一页熄灭了。

请你代我拿稳

这过于不合身的年龄

黑暗。你看得到吗？

期间我一遍一遍说我信你。

七、

重复。

我相信你。

重复

六、

眼睛必须是我生命的豁口

山里长大的孩子

有着一对长得很远的目光

先生

今年的雨

比去年的在我佝

                               偻的瞳孔上

砸

出更多陨坑

听不见雨声和昙花的夜晚

把我无以解码的心

敲重了。

看到了吗？

洞穴。弓箭。打火石。

先生。

五、

先生，我需要你

看到我。

分行、断句、标点

反复。

我熟练于技法

而生疏于希望

的引用

我们的对话悉数

当成了语言塑造的练习

床单像摊开的诗稿。

五月我告诉你我饰演麦克白

八月我告诉你

噩梦里

我曾经死去

失眠的晚上我会想起你

想起那些

被芦苇织满的湖。

印刷好了封面的诗集。

四、

最终我们不再有时间

留给痛苦

后来我们也不知道

要讲些什么

年代尺上我用破损的诗

留下完整的记号

没有办法被世界证实。

一些时刻 我得重写

为人生的准备

最终你将无法理清

怎样理解我。

所有时候的我们

都在各自预估

那一个结尾

。

三、

你的信来得

比春天还要晚

等待的时候

我练习泪水和苦难

的断

行。

先生，是否可以

如分析诗歌般

分析我。

修辞与技法里

月光与河水的引文

一样亮。

生命的河滩上

适合裸足行走

晚风拼写出的主观词语

困住我。

那么多 那么多的芦苇丛。

二、

天还没完全学会怎么亮。

蹒跚的乌云下

我下着流畅的泪

语言两头我们隔岸观望

纸页上我默写天空与夜晚

的伤口

拘谨地

我破

碎。人生

的模式写成仅供阅读。

格言样的眉头皱到一起

这个表情  让

你害怕

世界让我害怕。

：我反复地写

先生，除你之外，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邮件是被心打湿的河岸。

每一块石子 

都在尽力重拾一个名字。

它们沉默地说

芦苇长得这样好

这样好。

一、

五分钟里

我们走过比五年还要久

的疼。截取人生

的片段。

一问一答中复制命运

走廊上 影子描出

道路的样子

身后阳光尽数

坍塌。汇入不同的分岔。

记得吗

我无数次讲到

重写书写

大地、根须、叶脉的可能。

零、

告别会比相处漫长

挥手和麦浪一样远

先生，

年轻的我向你复述

生命流动的必要性

——那样多的湖泊

还不能为我所理解

但向你保证：

星星干涸的夜晚

我会掌握一生所有的痛楚。

芦苇散去

那样温柔。

2021.8.29 - 9.21